“AI的尽头是电力”已广为人知，但AI的“水账单”却时常被忽略。
从北京向西北驱车三百余公里，就到了内蒙古乌兰察布。这座草原城市夏季短、风力大、日照强、电价低，到北京的网络时延仅4.2毫秒——在数据中心选址工程师眼里，这近乎理想。过去，盛产土豆的乌兰察布被称为“马铃薯之都”，如今超80个数据中心坐落于此，已签约算力项目达109个，使其摇身一变成为“算力沃土”。
近年来，随着人工智能（AI）热潮升温及“东数西算”工程实施，越来越多的数据中心在乌兰察布、宁夏中卫、甘肃庆阳这样的西部城市拔地而起。这些城市虽然电力丰沛便宜，却普遍缺水。然而，数据中心是耗水产业，无论是服务器的散热降温，还是发电环节，都依赖于水资源。
“AI的尽头是电力”已广为人知，但AI的“水账单”却时常被忽略。当AI变得越来越“口渴”，如何破解数据中心的水资源消耗难题、减少AI的“水足迹”，正变得愈发迫切。
图片来源：AI生成
亟待算清楚的“水账”
大模型之间能力竞赛，最终都落在了机房里一排排昼夜运转的服务器上。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6月底，我国智能算力规模达2185 EFLOPS（每秒百亿亿次浮点运算），同比增长177%。
算力狂飙，最先被核算的是电账。过去，数据中心更关注的指标是电能利用效率（PUE），即数据中心总能耗与IT设备总能耗之比，数值越接近1越节能。一名数据中心运营人员向证券时报记者表示，2013年发布的《关于数据中心建设布局的指导意见》要求新建数据中心PUE不高于1.5；近年来，根据相关绿色低碳和能耗管控政策，新建大型数据中心PUE则必须降至1.25以内。
但是，衡量数据中心用水量的核心指标水资源利用效率（WUE），即单位IT设备能耗的直接用水量，直到2025年12月1日才正式纳入国家层面的数据中心管理标准体系。值得注意的是，水足迹的评估比碳足迹困难，因为它包含了直接用水和间接用水两部分。
直接用水，指数据中心现场的冷却用水。前述运营人员表示，服务器集群产热巨大，最经济的散热方式之一是蒸发冷却，让水在散热管上蒸发带走热量，蒸发、飘水、排污补水等都会增加水耗。未澜咨询合伙人罗天一在接受证券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数据中心规模大小会对WUE产生一定影响，但最主要的还是看数据中心使用的冷却方式，“比如相较高耗水的蒸发冷却塔，目前较为先进的芯片级液冷就不用水作为冷却介质，WUE可以为0。”也就是说，直接耗水的多寡，很大程度上是企业可主动选择的技术变量。
而间接用水，指的是为数据中心供电的发电耗水，这是长期被忽略和低估的部分。在罗天一近期参与撰写的报告中，他以美国七个州的数据中心为样本进行测算，预计到2030年，发电用水将占美国数据中心总水耗的72%。发电用水构成数据中心用水的主体，即便机房自身改用高效冷却和再生水，“电里的水”仍是绝对大头。
水与电之间的“博弈”
数据中心选址，往往追逐用电更便宜的地方。以甘肃庆阳为例，当地风、光资源丰富，绿电聚合等项目推动清洁能源就地消纳，相比东部大型数据中心，每度电能节约30%到50%。据庆阳一名数据中心经理测算，一个中型的数据中心，按单月耗电量1000万度计算，一年就可节省3000万元到5000万元。
为追逐更便宜的电，数据中心纷纷选择落户西部。截至2026年6月底，我国西部智算规模占全国比例已达到32.6%，正加速成长为算力新高地。但是，我国北方尤其是西北地区水资源普遍紧张——丰沛的电与紧缺的水，在这些崛起的算力高地正构成一对复杂的“博弈”关系。
由于水资源紧张，这些城市对用水有严格的管理规定。以宁夏中卫为例，其引黄河的水量受“八七分水方案”、《黄河保护法》等刚性约束，“十四五”时期，分配给中卫的取水指标总量为13.75亿立方米，其中工业用水仅为0.56亿立方米。“理论上，我国每年从黄河的总取水量是确定的，但取出来的这些水具体怎么用、给谁用，是动态的。”罗天一说，政府往往会帮助新上马的项目协调落实用水配额，地方也有水权交易中心对已有用水配额提供交易平台，推动水资源高效利用。
“乌兰察布作为‘草原云谷’，水资源相对东部城市并不丰沛，这是数据中心行业在西部布局时需要正视的客观条件。”优刻得有关负责人在接受证券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作为最早一批落地乌兰察布的云计算企业，优刻得的应对思路不是“被动适应缺水”，而是从技术架构上把冷却用水降下来。
据介绍，优刻得乌兰察布集宁数据中心采用自然冷源一体式风冷冷水机组方案，节水措施包括三方面：一是采用全风冷冷源架构，取消冷却塔及其补水、排污系统，从源头消除蒸发、飘水、排污三类耗水；二是以自然冷源优先，冬季及过渡季关闭机械压缩制冷，仅靠室外低温散热，全年约有8—10个月靠自然冷源运行；三是加强智能精细化管理，按单栋楼宇独立监测水耗、能耗，动态优化运行策略，实现“一栋一管理”。“相比传统水冷冷却塔方案，项目整体节水率超过92%，WUE实现超低水平。”优刻得有关负责人说。
多方求解AI之“渴”
“‘东数西算’把算力向西部引导，客观上会把水资源压力带到水资源相对紧张的西部地区，这是需要行业共同正视的问题。”一名业内人士指出。AI的尽头不仅是电力，还有水资源——求解数据中心的水资源消耗问题，需要各方多措并举，协同应对。
首先，应加快推动数据中心“水足迹”的科学测量和透明披露，这是加强水治理的基础。在罗天一看来，数据中心通常关注机房内为冷却设备而消耗的水量，但为满足其庞大电力需求的发电用水影响甚至更大，应推动企业评估并披露全部水风险，区分现场直接用水与发电间接用水。
其次，在数据中心的选址和建设上，政府要提升数据中心项目审批前水资源影响评估的科学性、时效性以及全面性，企业则应把当地水资源条件作为技术选型的前置考量。“应对水资源约束的关键，在于技术选型能否匹配当地资源禀赋。”优刻得有关负责人表示，在缺水地区，数据中心应优先选择风冷、自然冷源等低水耗、零蒸发方案，降低西部算力枢纽整体的水资源承载压力。
再次，要加强项目落地后的监管力度。业内人士指出，数据中心从立项到运维，绿色指标管控、取水许可、环境影响评价等环节分属不同部门，容易形成监管真空。此外，已实施的WUE国家标准也只是绿色数据中心评级、水资源论证的技术参考，不具备独立执法效力。应建立跨部门协同机制，强化节水规范的行政执法监管。
最后，企业在研发更先进的技术降低水耗的同时，还应提升社会责任意识，探索开展“水补偿”项目，对当地宝贵的水资源进行补偿。“企业通过运营数据中心获利，依赖于公共部门对水资源的保护和稳定供给，行业领先的企业应当尽到自身义务，积极主动地开展‘水补偿’项目，拿出一小部分利润回馈自然、回馈社会。”罗天一表示。
（原载于9月8日证券时报A2版）
校对：彭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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