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张均斌
很长一段时间，客户找到张捷，问的是同一个问题：能不能用人民币付款？
作为汇丰银行人民币国际化环球业务主管，张捷常驻香港已有15年。过去，客户找到她，问的是最基础的“能不能”；而现在，问题悄悄变了——“能不能在供应链上全面使用人民币？”
10月21日，在2026外滩年会“稳与进：人民币国际使用的下一个十年”分论坛上，张捷分享了她的观察。一句之差的背后，是人民币国际化的十年：从“能不能用”，到“怎么用得更好”。
全球经济格局变化推动国际货币体系加快变革。过去10多年来，人民币不仅获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特别提款权的制度性认可，更依托中国庞大经贸规模的支撑，在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贸易计价与本币结算领域形成了优势。
中国人民银行9月发布的《人民币国际化报告（2026）》显示，2026年上半年货物贸易人民币跨境收付7.7万亿元，同比增长20.4%，占比升至29.1%。服务贸易的人民币结算占比提升更快，2026年上半年达到36.3%，同比提升4个百分点。从区域结构看，人民币在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和周边地区的使用持续深化。2026年上半年为5.4万亿元，同比增长12.6%。与中亚、非洲、中东地区的人民币收付增速均在两位数以上。
从跨境贸易结算到储备货币地位，人民币国际化在过去十年走过了不平凡的历程。目前，人民币已成为我国对外收支第一大结算货币，位列全球第二大贸易融资货币、第三大支付货币和第五大外汇交易货币。
可信的选择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要推进人民币国际化，拓展人民币在国际贸易和投融资中的使用。
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成员、《货币的秩序》作者缪延亮认为，与十年前相比，人民币国际化面临的外部环境已发生很大变化，国际货币体系正在重构。美元主导的货币体系不会在一夜间消失或崩塌，但未来可能更加多元，美元、欧元和人民币可能成为其中三种主要货币。
在缪延亮看来，人民币若能在未来十年在国际货币体系中的份额提升至更高水平，将为更多国家和使用者提供一个“可信的选择”。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黄益平说，各国都要开始多样化，这可能是人民币国际化面临的重要机遇。
需求最直接的故事来自新开发银行，他们是中国银行间市场最大的熊猫债发行人。如果说贸易结算是人民币国际化的“面子”，投融资功能就是“里子”。2026年上半年跨境融资人民币收付为1.3万亿元，增长22.4%。熊猫债发行持续放量，2026年上半年已达1600.3亿元，同比增长约70%。发行主体日趋多元，匈牙利、斯洛文尼亚、哈萨克斯坦等主权机构，德意志银行、法国农业信贷银行等国际金融机构，以及奔驰、拜耳等跨国企业均已入场。
新开发银行融资与资金管理局局长金中夏认为，决定人民币使用的因素有三个：需求、制度、价格。
需求是明摆着的：新开发银行的成员国，都是新兴市场与发展中国家群体里的核心国家，而中国几乎都是它们最大或次大的贸易伙伴。这些国家拿到人民币，可以直接进口，也可以通过向中国出口赚回人民币来还债；即便暂时没有用途，还能在债券市场买熊猫债、买中国的金融资产。对他们来说，用人民币融资就能形成一个闭环。
“人民币国际化能否取得更大进展，很大程度上要看人民币能否成为国际机构实际使用的融资货币。对境外主体而言，选择人民币融资的一个重要考虑，就是拿到人民币之后有没有实际用途。”金中夏说。
除了实际用途，融资成本也是一个重要因素。金中夏表示，目前人民币利率相对较低，发行人民币债券后直接使用人民币，具有成本优势。“价格、市场，最终决定人民币使用多少。”
“人民币债券市场的国际化程度一直在稳步提高。”金中夏表示，一个规则稳定、融资条件可预期的国际化债券市场有利于发行机构据此作出战略选择和长期规划，从而使人民币市场成为国际金融机构可以依靠的重要融资市场之一。
作为一线交易者和市场服务者，渣打银行（中国）有限公司副行长杨京表示，金融市场是人民币国际化的一个重要载体，承载了储备货币、支付清算货币、投融资货币和结算货币等几乎所有重要功能。过去十年，中国金融市场以“通道”为基础，实现资金有进有出：北向通、结算代理人制度、QFII（合格境外机构投资者）等把资金引进来，南向通、QDII（合格境内机构投资者）、跨境贷款、跨境回购等让中国流动性进入海外，也便利海外投资者进一步投资中国债券或股票市场。“这是人民币国际化非常重要的底色。”
国际投资者关心什么
但底色之上，国际投资者真正关心什么？杨京说，他们关注资金是否容易进入，也关注流动性是否充足，以便需要资金时能够卖出债券、股票顺利退出；还关注投入的资金能否有效进行外汇和利率风险管理。金融基础设施的进一步建设和完善，对境外投资者投资中国债券及其他资本市场细分领域非常关键。
他建议，在已经开放的政策制度基础上进一步优化和细化，而这离不开监管机构和市场参与者之间的充分沟通。“企业和国际投资者提到最多的词是稳定性、可预测性、透明度、盈利性。他们进入这个市场，期盼获得回报，而不只是参与。”
张捷提到，现在客户最关心四个问题：人民币目前还不是完全可兑换，货币如何国际化；人民币融资成本划算，但如果算全成本、加上兑换美元的因素，就不那么有吸引力；离岸人民币流动性非常不稳定，希望看到长期对冲产品出台；全球美元结算非常高效，而人民币需要一两天才能完成对华付款。“有些问题可以通过加强沟通来解释，另一些问题则需要我们为客户寻求解决方案。”
在张捷看来，香港对人民币国际化最大的贡献是信心，以及全面的可兑换。香港有超过1万亿元的人民币存款，处理超过75%的人民币国际支付，支持美元、欧元、港币和人民币的实时结算，目前人民币交易量已经超过港币和美元合计的水平，香港的人民币贷款也超过1万亿元。
显然，其中还有很大的潜力空间。目前，香港首份五年规划已经把强化离岸人民币业务枢纽功能列为香港金融发展重点，特区政府正从提高流动性、丰富产品体系、升级金融基建、拓展新兴市场四方面推动落实。
全球资金从来不缺去处，货币国际化的本质是一场长期的、可替代性极强的竞标。
黄益平认为，货币国际化就是让支付、计价和投资三大功能在国际上发挥作用，在现有条件下，仍有许多工作可以推进。
他建议，一方面依托现有条件扩大人民币跨境支付，拓展和全球南方的支付往来；另一方面在投资端逐步放开金融市场。同时可以更多用好香港离岸人民币市场，在境内市场尚未完全放开的阶段，离岸市场能够为非居民交易、持有人民币资产提供补充。
人民币国际化推进过程中，要让境外主体有机会投资、持有人民币资产，就需要建设更深、更厚、更加开放的市场。黄益平提醒，开放存在两面性，开放程度提升，机会增多，风险也会相应增加，因此需要稳步推进、循序渐进开放，让非居民更多、更愿意使用、投资人民币资产。在境内市场开放到位之前，离岸人民币市场是很好的配套机制。
当越来越多的国际投资者不再只问“能不能参与”，而是问“能不能持有、能不能对冲、能不能退出”，人民币国际化的下一个十年，才真正有了可以丈量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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